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

南柯

『除非海枯石爛,天下紅雨,從今以後,亡靈再與陽間事無關,與陽間人不得相見。若要相見,只得南柯一夢中啊⋯⋯』 師公手持著鈴,邊說唸口訣,如此流暢而我始知他們也是唸慣了的,於我來說的確像是一場夢。 雨下的大,山路蜿蜒,車窗之外是整片的綠和梯田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梯田。車內空調冷冷,我感覺自己正發抖著,仍鼓起勇氣去扶被束綁著躺在鐵床上的阿公。我怕他從床上滾落了,車子晃得厲害,一些細碎的雜物碰撞聲響四處流竄,我甚至感覺自己聽到沈重綿長的呼吸聲。

阿公身上披著黃色的法衣,那昭告了我與他此時此刻此生再不相同的身份。車內子孫只我一人,前座則是葬儀社的兩位人員,其中一位提醒我必得在經過橋時大聲喊,提醒阿公,過橋之後離家更近。 我淚眼望著窗外穿黃色雨衣的爸爸,騎機車的模樣,看起來非常用力,那時候雨是不是打進了他的口和眼睛? 我爸是家裡最小的兒子,年輕時也愛玩,惹出了事總是阿公不厭其煩收拾。 這是爸爸一邊哽咽一邊提起的往事,阿公對他好的連其他兄弟姊妹偶爾也甚覺不公。 『你的兒女晚輩備妥足夠紙錢與你,要保庇子孫後代身體健康發大財哦⋯⋯』 我們所有的兒女子孫圍成一個大圈,身上各自穿戴披掛著屬於自己輩份的孝衣麻服,圍繞著燃燒中的庫錢,此是確保我們焚燒的錢財不致被孤魂野鬼搶奪,這些錢財是有主的。 夜風把紙灰拂開,離我們愈來愈遠,其中一片較大的灰燼,被吹拂的遠了,最後隱身在長草和樹木之中。 靈堂邊上用三面長布圍繞,布上是十殿圖,右邊有地府中魂魄受苦受難的景象,中間是三座佛陀盤腿像,其間姿態皆稍有差異,左邊則是魂魄在各殿遭受審判的圖像。我一邊顫抖一邊觀察那些圖,悄悄祈禱閻羅的寬厚。 在逽大而新穎的棺木之前,師公迴身跳躍腳步,搖鈴念咒。我含著鈴聲呼吸,眼見花圈將棺身吞吃完整,猜測線香煙氣的白是誰的髮膚唇?
如果亡魂與陽間人只能在南柯夢裡相見,哪方又可以得到菩薩和佛陀的垂憐?